首页>影评>影评内容

这么好的电影无人看,没天理!

幕味儿 2019-03.16

作者 :陈好康


2019年3月的大陆电影市场,突然迎来了艺术电影的春天,由新晋奥斯卡最佳影片《绿皮书》打头阵,观众们将陆续迎来一鸣惊人的硬核青春处女作《过春天》,《钢的琴》导演张猛在“东北三部曲”完结后时隔五年的回归之作《阳台上》,王小帅刚在柏林电影节双双擒获影帝后的社会变迁史诗《地久天长》,以及已经刷爆乐迷圈和影迷圈的音乐传记电影《波西米亚狂想曲》,该片也顺利地拿到了今年的奥斯卡影帝。


随着阿方索·卡隆的《罗马》通过国内审查、等待定档的消息传出,大陆观众终于看到了市场多元化的影子。虽说这些电影对于整体大盘来说,最终在年报里依然只能体现为一个零头,但人们至少可以在市场“淡季”看到中国电影更多的可能。



《过春天》作为CFDG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又称“青葱计划”)入围国际各大影展并正式登陆国内院线的首部长片作品,导演白雪在前辈田壮壮的调教指导下,交出了这种“人才以老带新,产业资本扶持”的艺术电影新人培养模式的第一份答卷。人们可以从《过春天》中一窥目前国内新锐导演的关注方向、创作嗅觉,以及最终的艺术完成度。同时,白雪作为青年女性导演,也让人们对于女性在电影领域从事头部职位工作有了更多的信心和给予支持的理由。

 

人们在见到《过春天》之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它可能凭借着一己之力,将国产青春电影正式带入了2.0时代。理由是影片在描写中学少女的青春历程之中,融入了硬核的“水客少女”犯罪元素,将一个单亲家庭少女成长的通俗故事变成了观赏性十足的法与理、情与义交织的类型故事。



沿着国产青春电影的创作曲线一路探寻,《过春天》依然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从16年曾国祥的《七月与安生》、刘紫微的《我心雀跃》开始,17年触及二次元文化的《闪光少女》到18年的《快把我哥带走》,13年已完成制作但拖到18年末才上映的《狗十三》,这几部令人眼前一亮的青春片都在向观众宣告着,国产青春类型正式向新十年打头的“疼痛青春”范式挥手告别。即使是根据郭敬明同名小说《悲伤逆流成河》改编的电影,也放大了题材中校园霸凌的社会问题,而适当削减了影片的矫情狗血程度(即使远远不够)

        

但真正让《过春天》和上述影片彻底区分开来的,不是人物关系,也不是故事走向,而是影片基于坚实的社会现实背景所进行的革新化类型创作。



《过春天》的故事脱胎于横跨港深两地的单非家庭及其所衍生的跨境学童现象,所以从人物设置到故事走向,影片都牢牢依附于这一强大的现实背景之上,成为了一切行动能立住脚跟的依据。这一现实主义的创作取向,便一下子把其他根据小说、漫画改编而来的青春电影甩在了身后。


其他的青春电影往往给故事预设了一个虚构的青少年相处环境、模式化的成长轨迹,或像《快把我哥带走》里加入了奇幻的“换哥哥”特殊设定,让影片能够在自己的世界观里成立;大部分的冲突都是一种建立在设定上的“必然”,也可以称之为“想当然”,至于和解则更多地来自于创作者的想像性解决。


因此,它们往往缺少贴近现实的部分,观众在观赏这些电影的时候,依然处在“去了解一段故事”的状态。



《过春天》同样也是一段故事,它甚至很奇情,很猎奇,犯罪类型的加入让它具有了观赏性。 但观众在影片的现实预设下走进故事,能明显得感切到影片所聚焦人群的真实生活状态,因为它在有意识地提醒观众,银幕上发生的一切有可能就在这个国家的那个角落同步发生着,观众本能地对人物命运产生了一种无法置身事外的高度关切感。

        

这是《过春天》在这个时代之于国产青春电影的类型意义。

 

与之相对照的,影片背景现实层面的社会意义,则让它在现实主义题材的探索中同样占据了一席之地。



《过春天》的故事聚焦于刚满16岁的中学女生刘子佩的“双城生活”。用港人的话说,刘子佩是一个典型的“单非仔”,即父母亲其中一方是香港居民,一方是非香港居民。她和内地母亲居住在深圳,每日乘坐城际轨道交通去香港上学,并不时地在放学后的夜晚和有自己家庭的香港父亲见面。


在和同窗好友陈颂儿(Jo)谋划圣诞假期前往日本看雪计划的过程中,结识了Jo在走私团伙人肉偷运水货手机的男朋友阿豪,为巨额旅费发愁的佩佩加入了走私团伙,成为了一名白日在校上学,夜晚带货过关的“水客少女”。

        

这是一个之前几乎未被大陆电影触及的题材,主人公刘子佩的跨境学童身份勾连起同属粤语文化区的港深两地,她的身份属性自然地指射着内地与香港长期以来的暧昧关系。一个从家庭场域出发的故事,带出的是其背后整个社会群体的生存状态;又通过主人公来回“过关”的穿梭动作,以及主线故事中的走私行动,将个体行为纳入到团队(伙)活动中去。



作为少见的完整呈现粤区文化的影片,片中香港部分的人物对白都坚持使用粤语,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作为文化同源的香港和深圳,土地相连、文化相近,其最直观的联系便是语言上的亲近性。但由于深圳作为移民城市的立市根基,生活在深圳的很大一部分外地人并不一定都会粤语。


在佩佩一次过关途中偶遇相识的一对母子,母亲让儿子说“白话”,儿子却表示“过了关就可以讲普通话了”。又如同在佩佩深圳家中的麻将桌上, 母亲的牌友抱怨为在香港读书的孩子辅导功课时,令她犯难的繁体字和英文。在深圳部分的人物对白中,观众可以明显地辨识出人们的外地口音和移民背景,因此影片又用语言作出了明显的地域划分。



明明是相连的一片土地,却被“关隘”人为地划分成内外,因此,这个“关”又成为了阻碍太多人的天堑。影片结尾,佩佩母亲和女儿站在飞峨山上俯瞰香港全城,她感叹“原来这就是香港啊”。虽然自己的女儿是香港合法公民,而她却一直蜗居于深圳的一间公寓里,鲜少过关来。


香港对她来说,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穿梭于港深两地对于女儿来说,是日常,是琐碎,甚至是一个老让自己上学迟到的麻烦事。但对母亲而言,香港,依然是一块不可轻易抵达的神圣神秘之地。


而反观港人对于“大陆仔”的态度,除了利益链条下一衣带水的相互依存关系,生活中的话语可以更直观地窥见他们对于大陆人的真实心态,这是人们提及陆港问题时最值得玩味的部分——两地人们对彼此作为客观上的“文化他者”的日常调侃和牢骚。


作为内地对香港的直接口岸,深圳,成为了大陆与香港关系最直接的代言人。《过春天》的影片基调也据此定下,将港深两地处理成一组并不完全对立但样貌迥异的二元城市空间。

     


为了呈现这样的主体概念,影片在视听层面进行了不少的匹配设计。

        

首先是故事发生的场所选择。佩佩在香港的生活被分隔为白天的校园学习、课余活动和夜晚的走私带货行动。少女夜以继日地游走于香港的大街小巷,观众所熟悉的香港街景和如织人流符合预期地呈现在银幕上,这是影片的室外戏份,是最能凸显香港城市肌理的视觉要素。


在香港这个名利的巨型熔炉里,“物欲横流”可能是影片最想撷取的城市气质。观众跟随佩佩穿梭于拥挤的街道,进入昏暗的窄巷,通过监视器才肯打开的门。


这一切都在宣告着一种底层视角的香港,而这种城市背面的侧写恰恰是传统犯罪电影最青睐的元素——流光溢彩的霓虹是转瞬即逝的繁华,昏暗的街角阴影中总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敢拼敢赢”的海派文化,以及以获得金钱作为人生最大价值的现实观念,为佩佩的选择提供了大环境。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开始了冒险。



当她夜晚完成货款交易,回到家中,面对永远在麻将桌上的母亲,她选择无视,立马躲进自己的小天地里进行着各种独属于少女的遐思,虽然客厅里大人们的闲谈总会挤进她的耳朵,但她极力地排斥着这间屋子以外的声音。在深圳的部分,观众看到最多的便是佩佩与母亲一同居住的公寓,这间公寓在只有母女两人的时候,永远是一副清冷、空旷的寂寥模样。

        

香港的嘈杂与喧嚣,环境声的处理丰富了所有萦绕主人公周身的声音元素,增加了佩佩被裹挟的压迫感,同时也放大了过关前后令人肾上腺素激增的犯罪快感。


但在深圳的家中,只有清晨默默爬起上学的女儿的细碎声响;只有女儿发现烟头着火后浇水扑灭火源,默默拖地的汲水声;只有嫌吵被关掉的西班牙语节目;以及母亲宿醉后爬上女儿的床,被吵醒后的女儿双手圈着母亲盯着镜子里的人沉默。深圳的一切声响是形单影只的,单一的人物动作,在并不太友好的人物对话中默默进行着,发出三三两两的窸窣与细碎。

        

《过春天》就是在这样的设计感中达到了对自我类型的超越,对现实的描摹与复现。以一种迷幻动感的外部形态包裹着深沉的社会文化内核,既落实了影像质感保证观赏性,又实打实地输送着创作者的现实体察。



在这一点上,《过春天》做得远比同类型的《狗十三》要好。制作于5年前的《狗十三》在故事层面是一个完成度颇高的影片,但在影像层面最为人所诟病的便是其扑面而来的电视剧质感。没有找到最合适的承载文本故事的视听容器,是《狗十三》最遗憾的地方。《过春天》在这方面的大胆创新常被人夸赞为“成熟得不像处女作”,这对于一个导演的处女作来说,是个极大的认可。


《过春天》最大的成熟之处在于,在文艺电影去艺术化的过程中,仍保留下很多作者性的东西。

        

影片在单元叙事的模式下,将青春电影的三要素——亲情、友情、爱情巧妙地揉合了进去,三条线索互相作用、渗透、撕扯,共同围绕在主人公的周围,将她推向最后的动荡。



影片选择的策略是利用明快的电子乐来做章节划分,并充当故事节奏的调节器,而定格画面的搭配使用在彰显一种青春狂热的气质之外,还有一层纪录与留证的意味。


刘子佩的家庭成分促使她被迫过上“双城生活”,母亲整日在牌桌上浑噩度日却始终想着通过移民一步登天,父亲拥有自己的家庭又忙于事业甚至害怕女儿常来看他。对于刘子佩来说,她被过早地丢入了成人世界,“自力更生”成为了这个身份特殊的底层女孩的唯一信条。所以要完成与好友Jo的日本之旅,她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挣足旅费。


这个从影片一开始就确立起来的故事前提,让家庭和友情自然地联系到一块。而通过Jo的男友来带水货手机过关挣取佣金成为了佩佩认为最可靠的挣钱方式,但与阿豪在相处中逐渐产生的暧昧情愫让佩佩开始陷入友情和爱情的两难。


三条线的编织建立在一个简单的假期愿望之上,家庭为背景提供人物深层动机,友情为出发点提供人物直接动机,爱情为主人公行动后产生的副线但成为部分矛盾的导火索。



在影片全程遵循人物行为动势的手持跟焦和大特写之下,镜头变成了具有抚摸感的手,带着观众去凝视佩佩,去观察她细微的表情与动作。而画面也开始成为了带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体,随着佩佩一同呼吸。


将人物内在的心理状态外部化,逐渐放大的沉重呼吸声让影片接近尾声的仓库互绑手机段落成为了高潮,霓虹的色彩灯光、物理空间的逼仄与燥热,以及人物之间紧张缓慢的肢体动作,共同构成了这段裹挟着金钱与爱情的年度最佳情欲戏。


在这间小室之内,人类最原始的两种欲望以最炽热的方式通过一对少男少女得见真容。而后一场瓢泼大雨冲刷走一切的燥热,冰冷的现实让所有的青春悸动瞬间冷却。这是影像编排之后形成的视觉冲击,同时潜移默化地作用于观众的心理层面。

        

《过春天》在精湛的影像技艺中实现了文艺电影与商业电影的合流,在突破青春片类型窠臼的同时,利用现实的社会背景对国产现实主义题材的挖掘作出了大胆的探索。在这个资本主控的市场时代,《过春天》的主创们为电影新人们提供了一条可参考的创作路线,同时也能增加行业资本对于青年创作者群体的信心和帮扶力度。


关注“幕味儿”,了解更多影视资讯

相关电影

相关文章

下载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