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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七载,这段舞台传奇终现银幕

幕味儿 2018-06.20

作者:冯珍今


「愁苦困,卖花过日长有恨,恨不已,名花未得爱护人,血泪落满襟,故旧不到更伤心,故地不到更伤心,卖花女,卖花更卖颦,红颜已老,青春已泯,旧恩爱像烟云。……」


电影结束前,何秋兰唱出《卖花女》,在凄怨、悲凉、无奈的歌声中,《古巴花旦》的帷幕徐徐落下。


古巴与花旦,看似风牛马不相及,其实在三、四十年代,粤剧的种子早就飘洋过海,在盛极一时的夏湾拿,开花结果……


古巴首都夏湾拿的街头


从2011年开始,导演魏时煜花了六年时间,追踪何秋兰与黄美玉这对舞台姐妹的故事。


两年前访问罗卡先生(卡叔)时,他提到近年与香港城市大学的魏时煜教授合作,摄制了《金门银光梦》,还有另一出,说的是两个古巴花旦的故事,卡叔任监制,汪海珊(珊姐)做策划。


跟魏时煜导演相约访谈前,我已看了三次《古巴花旦》。


第一次看《古巴花旦》,是在去年9月中旬,那是内部招待场,来看的都是熟朋友。相隔四个月,再看此片,在今年1月下旬,是媒体招待场。第三次就是2月11日的全球首映场。这出电影很耐看,三次观影的感觉,都不尽相同,愈看愈感受到其内蕴之丰厚。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切入,都可以得到不同的感悟和启发。


从9月到2月,放映的版本已不一样,导演听了朋友的意见,再将电影加以剪辑,到首映那场,已是第九个版本。放映前夕,魏时煜坦言好紧张,好像要面临考大学「入学试」的大日子。


电影,说的就是人的故事


电影,说的就是人的故事,尤其是纪录片,更离不开「人」。


要谈《古巴花旦》,不得不提《金门银光梦》,这两出纪录片的编导,都是魏时煜。


《金门银光梦》宣传照


两片的内容,原先是放在同一部片子内,说的是海外华人的故事,分为电影及粤剧两条线索。后来,因为材料太丰富了,于是一分为二,前者谈电影;后者说粤剧。


魏时煜跟卡叔合作,缘起2006年,当年「美国店主杰克‧杜里偶然在三藩市机场附近的一个大垃圾箱内,发现一个装有四本相簿,上百张剧照的盒子,照片拍于1928至1949年间。」翻开第一本相簿,扉页上赫然写着Esther ENG,也就是相簿主人的名字。


她是谁?原来就是人称「霞哥」的伍锦霞,她1914年生于三藩市(旧金山),1970年在纽约病逝,相簿纪录了她的一生。她成长于一个热爱粤剧的家庭,从三十年代开始已活跃于美国和香港两地,曾在美国导演华语片,被称为「中国第一位女导演」,可说是三、四十年代华语影坛上唯一的女导演。


被称为「中国第一位女导演」的伍锦霞


2009年初,住在三藩市近郊的药剂师黄文约先生买下全部照片,亲自带到香港。得卡叔介绍,黄先生同意魏时煜将所有照片扫描,然后才捐给香港电影资料馆。


其实,早在2006年,在南京一个研讨会上,魏时煜已跟卡叔说起,如果有这批照片,便可以考虑拍摄一部关于伍锦霞的纪录片。


2009年夏天,魏时煜飞往三藩市访问伍锦霞的妹妹锦屏,同时看到并扫描了锦霞最后两本相簿,纪录了她在1949年迁居纽约后,经营餐厅招待伶人、明星,并往返中南美洲的情形。


2011年,得粤剧名伶李奇峰(奇哥)的介绍,她再到纽约访问跟伍锦霞合作过的粤剧名伶小燕飞、马金铃(夏娃),当然还有奇哥等艺人。


魏时煜海报


借着参加研讨会的机会,魏时煜在2012年飞到夏威夷去,访问吴千里,老先生早就转行,虽然已90多岁,精神还很好,人很健谈,说起当年的粤剧生涯、戏行往事,仍头头是道。


伍锦霞的故事,逐渐清晰起来。


魏时煜生于山东,成长在西安,在加拿大学电影;本来并不认识粤剧,拍《金门银光梦》,让她认识海外华人看粤剧的时代背景,部分访问片段亦出现在《古巴花旦》中。她坦言自己受母亲影响,更爱浙江越剧,卡叔与珊姐才是不折不扣的「粤剧迷」。这次拍摄《古巴花旦》,她觉得「粤剧中包含很活泼的故事,也可以吸收各种文化中的东西」。


四本剧照相簿的主人伍锦霞


他的兴趣,就在我身上成长


两位古巴婆婆的故事,亦是一段传奇。


罗卡曾说过,他在网上看到了留美摄影家刘博智所拍的短片《古巴唐人》,其中最令他感到最惊喜的,是片中访问了两位已过古稀之年的古巴女士,一白一黑,唱起粤剧来,竟然有板有眼,而且还穿上戏服,演出一段《西蓬击掌》的对手戏。原来两位婆婆──何秋兰和黄美玉,与华人粤剧文化有一段因缘。


171年前,数以万计的华工被卖猪仔到古巴做苦力,大部份人原想赚够钱就回乡去,从没想过会流落异乡,在古巴结婚生子。


三、四十年代的夏湾拿,曾是无数华人的家。自小学习粤剧的何秋兰和黄美玉,在古巴首都夏湾拿出生。秋兰的养父方标因家人反对他学戏而远走他乡;美玉的华人父亲则是唐人街的名裁缝,娶了古巴女子为妻。她们在国光剧团学戏,一个演花旦,一个扮小生。


秋兰自少耳濡目染,在父亲方标的教导下,学会了中文,平日说话时有开平口音,但唱起粤剧来却字正腔圆,她扮相秀丽、歌喉婉转,8岁踏台板、15岁就当上剧团的花旦。美玉虽有一半中国血统,却不懂中文,就连唱戏,也是靠西语注音。秋兰在古巴的华埠巡回演出,曾与来访的小燕飞、牡丹苏、苏州丽等名伶同台演出。


何秋兰的戏装照


「他的兴趣,就在我身上成长。」秋兰圆了父亲的粤剧梦。


魏时煜第一次见到两位古巴婆婆,在2011年,就在罗卡的家里。当时年已81的美玉,以及79岁的秋兰,唱「三击掌」,她们默契的配合吸引了她的注意,目睹两位外国婆婆唱粤曲,说的是中国古代的故事,两位老人家完全融入角色,令她觉得很神奇。


黄美玉的戏装照


事实上,她当时正在处理伍锦霞的故事,刚刚从纽约做完访问回到香港,忙得分身不暇,于是她派了一个摄影师,与卡叔、珊姐同行,跟着两位婆婆回广东去。她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回乡探亲祭祖、观光,跟粤剧曲艺界的同行交流,还有到广州的状元坊做戏服……


在珊姐的安排下,两位老太婆登上佛山祖庙的古戏台演唱,一黑一白,相映成趣,最初的听众寥寥可数,但两位婆婆一开腔,便吸引了不少人坐下来欣赏。


两位古巴婆婆在佛山的古戏台演唱


在状元坊,她们特意穿上全套粤剧的服饰,化上戏妆拍照,披着一身的繁华,风釆不减当年,「看起来好年轻哟!」为她们高兴的,不仅是千里以外的儿孙,银幕前的观众,也不禁发出会心的微笑。


秋兰在开平,回到方氏灯楼,然后上山,在坟前上香,成了片中最牵动人心的一段。看到她完成父亲的回乡梦,就让不少观众掉下泪来。


革命之后,就没戏唱了!


那些年,唐人街很繁荣富庶。


「我们的日子像梦一样美好!」一句话道尽了美玉的心声。


1959年卡斯特罗的革命,却改变了一切。「革命之后,就没戏唱了。」美玉的话,一针见血。


革命之前,在华人街的生活,以及在戏院演出的岁月,是她心中的黄金时代。


古旧的戏台


革命爆发后,她们的生活亦随之改变,两人也各自有不同的发展。美玉进大学念书,后来当上外交官,曾驻印度两年;而秋兰也要转行,在中国餐馆当收银员。30多年后,美玉退休后,返回往日成长之地,唐人街已变得破落不堪,两人再度相逢,而且开始重拾当年的粤剧梦。


影片中除了有两人对往昔繁华的追忆和当今的表演片段外,还提及历史人物卡斯特罗与哲古华拉。两位老太太都曾与卡斯特罗有过一面之缘,美玉在大学时与他握过手、秋兰在餐馆跟他说过话,她们似乎还念念不忘他年轻时的风采。


贴在门上的是古巴已故领袖卡斯特罗的照片


其实,魏时煜在访问过程中,却感受到两人和其他受访者都不想对革命多作评价,仿佛革命对古巴华人真的没有影响。「她们小时候过的日子都很风光,后来的唐人街却破落成这个样子,他们怎会没感觉?怎可能没抱怨?我感受到那种压力,大家都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不跟你讲而已… …」


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她察觉到古巴、中、美几方面各执一词,所以她在片中放了一张报纸《古巴华侨三百人逃亡时惨遭杀害》,又多加一张报纸说《古巴华侨的爱与恨》。片中雷竞璇在一个讲座中亦说过,他祖父辈的资产在1959年之后,全都化为乌有。


作为一个film maker,魏时煜想提供不同的声音,以免观众只听一面之辞。「我要提醒观众注意,下面的话,你要用两个耳朵听哦!」这套电影提供的资料,正好让观众作出反思。


革命之后,古巴的物资短缺。片中有一个特写,就是卡斯特罗腕上配戴的劳力士手表,而雷竞璇曾亦曾说过──当年父亲远在古巴,托海员给他捎回一只手表,是苏联制的,但很快便坏掉了。


两相对照,你可以看到导演的心思吗?


拍纪录片,可以不断有新发现


2014年,两位古巴婆婆再度来港,并回乡访旧居,美玉终于找到了恩平的亲人,在故居上香拜祖先。同时,她们在香港石澳,参与了一个粤曲雅集,秋兰还跟红伶龙贯天、谢雪心等合唱。


到2015年,魏时煜才有机会到古巴去,她带同摄影师,还在当地找了一个翻译,再访问两位婆婆,以及秋兰的子女孙儿。她们年轻时,经常跟着父母,到「金鹰戏院」看港产片,因为看过许多黄飞鸿的影片,迷上了关德兴……伍锦霞和小燕飞合作的《纽约碎尸案》也曾在这间戏院放映。


石澳粤曲雅集


为了省钱,她先到古巴访问和拍摄,两个星期后,卡叔和珊姐才从法国那边飞过来,他们一起在古巴的日子,其实只有两、三天。


几经努力,他们寻觅到「金鹰戏院」的旧址,影片中,两位婆婆重回昔日的戏院,当年的繁华兴盛,如今已成一片残破零落。


此外,他们还找到了《光华报》的总编辑赵肇商先生。赵先生开启了报馆印刷厂大门,引领大家入内参观拍摄。1900年的印刷机,一列列排版的字粒,在当时仍好好的保存下来。秋兰退休后,曾在这里「执」过字粒。


古巴与中国大陆的关系相当密切,哲古华拉曾访问中国,而「光华报」三个字,还是董必武写的。


影片中穿插了不少纪录片的片段,以交代历史,亦有个人专访,作为补充,其中以粤剧名伶阮兆辉的访问最为亲切有趣,辉哥介绍了关德兴的资料,还道出黄鹤声在美国登台的轶事。


著名香港粤剧演员阮兆辉,有「神童」、「万能泰斗」等美誉


本片的配乐也颇为讲究,以原创音乐为主,配以白驹荣的南音《客途秋恨》、红线女的《昭君出塞》,带出一种海外华人身世飘零的沧桑感。听起来,真的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除了是《古巴花旦》的编导,魏时煜还亲自剪片,为此,她学了半年西班牙语。影片在2017年初才开始剪接,因为在2016年底,她还忙于香港电台华人作家系列II纪录片「《被淹没的作家》王实味」的制作。


魏时煜说不少人建议她「剪片时不要剪得太线性」,但她觉得「纪录片导演的责任,是尽力把故事说得完整」,所以这套电影的时间脉络非常清晰。


魏时煜还告诉我,她喜欢拍纪录片,因为可以不断有新发现,「我觉得纪录片比较过瘾,因为拍纪录片的时候,每次发现一些新的材料,一张新的照片,一个新的人,一种新的组合方法,都会带来兴奋……」


早在2006年,她已制作了音乐纪录短片《崔健:摇滚中国》,同年7月, 她制作了纪录长片──《记录之旅:原始档案》。从2003年起,魏时煜和彭小莲用了五年时间,走访了26位胡风分子,40多个家庭,搜集了很多珍贵的历史影像及图片素材,摄制成第一部记录胡风事件的历史片《红日风暴》。


从胡风、王实味到伍锦霞,一书配一电影,再到如今的古巴婆婆,魏时煜关注的是知识份子、女性的命运与历史。她不单在记录人,也在记录一个个大时代。「我觉得每一个时代都有精彩的故事,故事发生的时候,那些精彩的人物都会跨越很多界线,而《古巴花旦》不单是时代的跨越,也是文化的跨越,我觉得这就是最动人的东西,是任何一个时代的人都感受得到的。」


由于资源不足,她拍纪录片时「始则移东补西,继则左支右绌」,如果不是深爱电影,焉能如此坚持?


接着,下一出,她会拍萧红──一个生于东北、死在香港的女作家故事。


魏时煜除了是《古巴花旦》的编导,还亲自剪片,为此,她学了半年西班牙语


 余韵 


1月26日,LIFE IS ART光影艺术祭开幕,一个月后,就在2月25日,放映《古巴花旦》作为闭幕电影,以古巴的历史诉说双城故事。


这天的下午,我来到了元创方,见证了一个「跨时代」的尝试,两个分别为9岁与12岁的小女孩,马晶晶和秦可心,一白一黑,呼应片中的何秋兰和黄美玉,在放映前表演两出戏,演出的还有6岁的李海晴和她们的粤剧老师──红伶刘惠鸣。


晶晶和海晴合唱《帝女花‧香夭选段》;可心与刘老师合唱的则是《牡丹亭‧幽媾选段》。晶晶扮演驸马爷周世显;可心则饰演杜丽娘。


刘老师扮演柳梦梅,唱得好,不用多说。几位小女孩的嗓子亦相当好,稚嫩的脸孔,却做出优美的身段,而且唱得有板有眼,功架十足,以这个年纪来说,可算唱做俱佳,难怪在座的观众都掌声不绝。


放映活动结束后,我跟「鸣姐」刘惠鸣和几位小朋友,聊了一阵子。


笔者(左一)、「鸣姐」刘惠鸣(右一)和几位小朋友合照


秦可心是大姐姐,父亲是尼日利亚人,母亲是中国人,虽然只有12岁,但人长得高大,样子成熟。她曾在广州生活,还参加过电台的粤曲比赛。她来到香港后,经朋友介绍,去年开始跟随刘老师学唱戏,《幽媾选段》是新学的,她唱得很有感情,演绎亦细腻。


12岁的秦可心,呼应《古巴花旦》的黄美玉


马晶晶的父亲是匈牙利人,母亲是美国人,她在德国出生,两岁半时已来香港。3岁时,父母带她到高山剧场看儿童粤剧,从此结缘。她就读的北角官立小学,开设粤剧兴趣班,导师就是刘惠鸣。


晶晶误打误撞,报名参加,从此爱上粤剧,还到「扬鸣儿童粤剧团」追随刘老师。她只学了一年多,最初唱旦角,后转学生角,她虽然年纪小小,但唱腔清脆明亮,咬字清晰,真是可造之材。


9岁的马晶晶,呼应《古巴花旦》的何秋兰


年纪最小的李海晴是香港人,2014年开始跟刘老师学唱粤曲,那时,她只有3岁。在刘老师的悉心教导下,已学了差不多四年,怪不得她演的长平公主如此出色。


6岁的李海晴,早在3岁时已开始学习唱粤曲


刘惠鸣是在舞台上演的是文武生,扮相俊逸潇洒;台下的她却谈吐温文、心思缜密。她是梨园才女,也是位资深儿童粤剧导师。台上演出,台下教学,工作编得密密麻麻,问她如何分身?她坦言,「我每天只睡两至三小时」。


通常在星期五、六、日,她在自己的剧团教学生,至于其他日子,她会到不同的学校去,当粤剧班的导师。「难得的是校长愿意推广粤剧艺术,更难的是得到家长的支持。试想想,要家长每个星期愿意送子女来上课,真是谈何容易!」刘老师说起现实情况,不无感慨。


谈到教学,她道出「最难教是唱词的读音,要逐个字教,尤其是『官话』,既非粤语,也不是普通话,小孩子很难掌握……」


「刘老师教得很认真,她很有要求!」连九岁的晶晶也补上一句。


她们在刘老师处学戏,徉徜在粤剧的天地里,常常流连忘返。「学生来上课,经常逗留七、八个小时,也不愿离开,我这里,就像间托儿所。」刘老师笑着说。


面对粤剧,刘惠鸣有个人的坚持,首选是做儿童粤剧教育的工作


虽然行内朋友,力劝她不要教下去,不如将精力放在舞台上,专注自己在粤剧艺术上的发展。可是她的首选,还是做儿童粤剧教育的工作,「小朋友长大得很快,青春很易流逝,时间错过了,便追不回来。九至十岁,是最可爱的,到十三、四岁,已经太迟,我要抓紧时间……」她认为粤剧承传,培训下一代很重要。


想起了片中的秋兰,一生热爱粤剧。


面对电影,魏时煜择善而固执,面对粤剧,刘惠鸣亦有个人的坚持。


滚滚红尘世路长,愿大家都能朝着自己的目标,好好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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